英雄志

伴随着远处的咩咩低叫,一群山羊缓缓而来,这是少室山野生的羊只。晨光中十来只大小白羊相互依偎,让人倍感温馨,众僧脸上都浮出了笑容。灵音生具佛性,眼见羊儿行到面前,更伸出了苍斑大手,轻抚羊身,神色满是慈爱。   嘶……嘶……   柔和梦境中,忽听喷气声不绝传来,这声响好生严酷,似如阎罗将至。群羊听了声响,心中立生感应,一时惊惶失措,纷纷向前逃散。赫然间,一头猛虎从草丛窜出,虎眼幽生碧光,那是造物创出的食肉魔物。   羊群惊慌无措,咩咩声响中,猛虎飞扑而上,须臾间压住其中一只,便要张口大啖。   白羊痛楚挣扎,蹄子在地下乱扑乱打,但猛虎力大,要它如何抵挡?眼看血盆大口将至颈间,羊儿惊慌惨叫,已在生死边缘。余下羊只无力相助,只能仓皇逃入林间,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。   众僧看在眼里,无不震惊,灵真大跨步而出,霎时仰天怒吼:“畜生!”   灵真虽是莽和尚,但毕竟是佛门中人,一见弱小受欺,心中便生恻隐,他抓起地下一块石子,运起大力金刚指,飞石便如火炮般打出,轰然巨响中,已将猛虎惊退。降魔护法,本乃众僧之职,何况性烈如灵真?此番出手,更见豪侠之气。   可怜白羊虽然逃过一死,但身上给利爪扑过,已然鲜血淋漓,看它咩咩哀鸣,竟已无力站起。   那猛虎本想饱食一顿,哪知却给人打断了,它心有不甘,只在林间喘气徘徊,低声嘶吼,似乎随时都要扑将过来。灵真看在眼里,便是一声冷笑:“什么玩意儿?你这家伙只会欺侮弱小,且让佛爷熬你一身虎骨煎药。”抡起醋钵大的拳头,只等三两拳把猛虎打死,也算替山林除害了。   正要下手,猛听一声幽幽叹息,道:“住……”   语气平淡无奇,不过是区区一个住字,却令众僧闻声愕然。只因话声是从达摩院而来,说话之人非同小可,正是本寺辈分最高的天绝大师。   灵真本要开杀,听了门里的喝阻,忍不住便是一愣,道:“怎么了?师叔不让我宰杀这畜生?”   达摩院里佛音低荡,声音低沉缓慢,断断续续,但听它轻轻地道:“众生万物,依天行事,如同风吹草偃……虎吃羊,羊吃草,物性本来如此,何罪之有?师侄岂能无妄杀生……”   灵真望着地下挣扎的白羊,见它痛苦哀鸣,一意求生。他动了慈悲心,摇头便道:“师叔,我现下杀死一只老虎,却能救得山中无数羊群,一命抵百命,说来不算坏,是不是?”   那声音叹道:“错了……错了……虎吃羊多,还是人吃羊多?若要一命抵百命,京城涮羊肉铺子百十家,为救天下亿万羊儿,师侄何不下手毁去?”灵真听了这话,不禁傻住了。他咦地一声,颔首道:“是啊,我怎没想到?赶明儿可得上京城去了。”   他生性卤莽,不及深思说话,一心只想扑杀猛虎。他纵跃过去,正要提脚去踹,便在此时,两只幼虎从草丛中窜了出来,在母虎身边依偎玩耍。其中一只幼虎向灵真脚边靠来,小爪子挥舞,已在玩耍。众僧见这虎竟有二子,直是震惊难言,连灵真也缓下手来,呆立不语。   那声音叹了口气,道:“大千业报,众生皆苦。三虎数日未食,数日后便会饥渴而死,可怜羊儿又是何辜,要为母子三虎果腹?呜呼,虎何辜?羊何辜?轮回一日犹在,人间即地狱,地狱即人间。天道如此,诸君要如何播施佛法,普度众生?”   造物神通之前,众人虽精修佛学,但也是区区凡人,却要如何逆天而行?众僧听了叹息,却都无言以对。灵音号为“慈悲金刚”,生来最具佛性,当下跨步向前,合十道:“天生万物,无脱轮回苦。我辈求佛之人秉大慈悲,一朝见万物相残,当舍一己无用身,以求苍生普度。”那声音叹了口气,道:“你想投身喂虎?”   灵音更不打话,当即解脱僧袍,露出了干瘦背脊。他缓缓行到猛虎面前,静待虎口加身,竟是有意肉身布施。   那母虎原本等着吃羊,忽见灵音无故走来,竟似有些惊吓,非但不曾往前扑咬,反往后退开数尺。灵音跪在地下,面露悲悯,低声道:“别怕,过来吃我吧。”那两只幼虎听了这话,只在他身边扑戏玩耍,却哪里有吃他的意思?   那声音叹道:“痴人啊痴人,涅盘经有言,‘人身难得,如优昙花’。这虎不曾食人,你今日妄自舍身,让它无端吃了人肉,可知这虎得了滋味,日后有多少乡民要死于虎吻?”   灵音心头大震,他一心存念赴死,却没想过这些身外事,猛听师叔当头棒喝,一时呆立当场,不知高低。   山雾飘渺,众僧见地下羊儿哀鸣挣扎,苦苦求生,一旁猛虎腹饥难忍,早已趴地喘息。   苦啊,天生万物,无一不苦,被吃的临死垂泪、痛楚挣扎,着实可怜,但那吃食的却又何尝不苦?看那三只恶虎相互吻舔,母子亲情何尝少了?母虎饥火难忍,只想张口去咬白羊,可碍着众人在旁,却又苦不能得。众僧满是无奈,此时救了一端,却又不免害了另一端,四大金刚面面相觑,却都束手无策,满是彷徨之意。   佛祖啊佛祖,众生无穷苦,地狱即人间,如来门徒信仰何等虔诚,你为何还要开他们这么一个大玩笑?   灵音心头痛楚,霎时悲声惨叫:“我佛慈悲啊!”举起左臂,右掌满布真气,便要将自己的左臂切下。   当此悲苦之刻,佛院里传来滔天狂啸,但听山门隆隆开启,达摩院大门忽地粉碎,只见一道布索如巨龙般盘来,转眼便已缠住灵音的头顶。   那声音极尽悲吼,厉声道:“神佛舍弃我等,我等却不舍弃众生!少林门徒,让老衲带你们杀出血路,复位轮回大道!”   灵音还不及说话,那布索震出巨力,硬要逼他跪下。灵音面色惨白,两手撑住地下,只能勉强站立。那布索毫不放松,逐步下沉,一心让灵音五体投地。   那声音森然道:“灵音,你误解佛法,师叔今天要罚你的痴业……你贸然把左手切了,明日这虎一样腹饥要吃,你这痴人待要如何?把另一只手切下来么?割肉喂鹰,投身喂虎,不过是故事里的笑话,你这般痴妄,除了消解自己的无奈悲苦,何益于天下芸芸众生?”那声音越说越怒,说话间,布索紧绷,如同泰山压顶,逼得灵音双膝及地。那布索不缓下压之势,力量迫来,竟逼得灵音面露痛楚,背脊如同断折。   灵定大吃一惊,就怕师弟受了内伤,慌张之下伸出双掌,托住了布索,想要分摊下压力道,但师叔的内劲实在霸道,真力到处,竟把他震得气血翻涌,往后退开了一步。   灵定知道师叔脾气怪异,深怕师弟无端给他伤了,当下顾不得禁忌,猛一咬牙,双手抓住了布索,暴喝道:“师叔手下留情!”虎吼声中,竟已发动了邪功,霎时露出凶恶法相。   世间惟有“修罗神功”这般禁传武学,方能抗击本寺第一高人。   “修罗神功”激荡魔性,发功者虽然力大无穷,却不免显出狂态。门里一声冷笑,霎时布索力道更如排山倒海。灵定面色涨红,口中暴吼,连连催动内力,但布索实在太沉,灵定给力道一带,胸口气闷异常,脚下竟也缓缓软倒。   灵定当年以修罗神功决战卓凌昭,逼得剑神四下窜逃,最后以“霞光千道”才分出胜负。哪知此刻在师叔面前发功,竟似不堪一击。众僧没料到天绝闭关十八年,竟已练成这等武功,心下都感骇然。   便在此时,清和佛号响起,只见一人伸手搭上布索,一股温和内力传了过来。这股内力泊然纯正,绵绵不绝,来得正是时候,恰巧消弭双方紧绷的力道。两边力道相互抵消,那布索便软绵绵地垂下。灵定、灵音二僧趁势急退,各在一旁喘息。   出手之人宝相庄严,正是少林方丈、四大金刚之首的灵智和尚。看他容貌俊雅,形如中年文士,谁知武功却在几名师兄之上,以内力观之,更与天绝相距不远。几名师兄弟都是当代高手,把方丈与天绝僧过招情状看在眼里,俱都感到敬佩。   那布索倒飞回去,门里传来轻声赞叹,道:“难得啊难得,阎浮提人间飘香,你不过数月功夫习练香袖,居然有此功力。”   灵智挡在两名师弟面前,合十道:“灵音本菩提之心,行佛门之法,便算偏执一些,也非罪业。师叔不该罚他。”   那声音平稳依然,淡淡地道:“汝乃方丈,既说不罚,谁能异议?只是今番饿虎食羊,活羊不能全虎,活虎不能全羊,两者将有一亡。照方丈高见,又该如何?”   灵智望向母子三虎,不见百兽之王衅衅吼,但见饥渴难言锥心悲。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又往白羊看了一眼,只见可怜羊儿哀鸣低喘,仅在向自己乞怜。灵智低下头去,叹道:“万物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,俱乃前生轮回所定……”灵真本是莽和尚,一旁听着,立时惊道:“方丈要让老虎吃羊?”灵智面露悲悯,摇了摇头,道:“不是我让老虎吃羊,是老虎自己去吃的。轮回道法之前,众生自有业报,我等无法干涉。”   门里那声音哈哈大笑,冷冷地道:“好一个方丈,原来你读佛法、练武功,便是来逃避世间悲苦?虎吃羊,算是羊儿的业报,那何不让灵真下手杀死猛虎,不也算猛虎的业报?再看土匪奸杀妇女,官府残虐忠臣,一样是死者的业报,你又何必干涉什么?灵智啊灵智,你的这个智字,便是你的业障!”   灵智叹了口气,眼神满是悲悯,但佛道如此制定轮回,人力有时而穷,却又能如何?他心中感慨,一时低念佛号,却是无言以对。   那猛虎本就等着饱餐一顿,一见无人过来打扰,便领着两只幼虎,齐往羊儿聚拢。那白羊见自己即将身死,众僧俱无干涉之意,登时惊惶咩叫,它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力,爬起身来,直向众僧奔去。老虎见羊儿奔逃,一时激发了猛性,四足发力,便要扑上啮咬。   便在此时,刷地一声响,长剑出鞘,已将猛虎驱了开来。那出剑之人白衣雪面,却是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杨肃观。灵音、灵定、灵真等人见他出手,心下都感欣慰,只有灵智合十念佛,恍若不见。   羊儿甫脱虎口,仍是满心惊惶,虽想急速逃离,但它背上伤重,只能躺地挣扎,良久不能起身。杨肃观将它抱入怀中,作势安慰。羊儿哪里知道他的用意,就怕杨肃观下手来害,惊惶之间,更是拼命扭动身躯。   杨肃观低声道:“乖乖,别怕。”他手抚羊毛,面露慈悲之色,口唇轻动,好似在诉说什么。羊儿听了安慰,竟尔不再挣扎,小小羊身倚在杨肃观怀里,缓缓闭上了眼,喉间咩咩低叫,神态甚是安详。   杨肃观轻触羊儿颈间,柔声道:“乖… 好乖……”
  忽然间,喀地一声低响传过,众僧看在眼里,忍不住骇然,只见杨肃观手掌轻轻扭动,须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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